有时候,认识论不是从哲学问题开始的。
它可能从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开始。
你走进一家 shopping mall。
走廊很安静。
长椅上只有两个人。
没有广告。
头顶的吸音板留下明显的水渍,已经很久没有更换。
一家 bubble tea 店没有客人。
第一反应很容易是:
经济不好。
这当然可能是真的。
但如果停在这里,观察就结束了。
真正的思考,从机位开始移动的那一刻才开始。
一、第一下机位移动:人真的没有钱了吗?
走出 mall,再看附近。
Costco 的停车场仍然是满的。
Zehrs 仍然有人。
于是原来的解释开始出现裂缝。
如果只是“大家都没钱”,为什么 Costco 仍然拥挤?
再回头看 mall。
药店还在。
眼镜店还在。
宠物服务还在。
美甲还在。
手机服务商还在。
银行柜台没有人排队,但 bank representative 据说非常忙。
突然出现了另一幅图景:
人不是消失了。
他们只是越来越少地“逛”。
他们仍然购物。
仍然看病。
仍然护理宠物。
仍然办银行业务。
仍然购买服务。
但他们来这里的时候,已经知道自己为什么来。
于是第一个概念出现了:
从“走廊经济”到“目的地经济”
过去的 mall 依靠一种非常重要的东西:
随机经过。
消费者先进入商场,再经过橱窗、广告、food court 和大量店铺,然后产生原本并不存在的需求。
先有人流,再产生交易。
而现在越来越多的消费路径变成:
先有需求,再寻找目的地。
我要买家庭用品,所以去 Costco。
我要拿药,所以去药店。
我要验光,所以去眼镜店。
我要处理账户问题,所以预约 bank representative。
做完以后离开。
走廊本身不再那么重要。
二、第二下机位移动:消失的是消费,还是中间路径?
如果只是说“mall 衰落”,仍然太浅。
真正发生变化的,可能不是消费本身,而是:
交易的中间路径正在被压缩。
过去:
进入 mall → 看广告 → 经过店铺 → 被商品吸引 → 产生购买
现在:
产生需求 → 手机搜索 → 比较 → 导航 → 到店 → 完成购买
于是实体走廊的一部分功能,被搜索、地图、推荐、预约系统接管了。
这时候需要第二道认识论保险丝:
走廊没有消失,只是换了位置。
消费者看起来直接去了目的地。
但他打开 Google、Amazon、地图、App、预约系统的那一刻,已经进入另一条走廊。
过去的走廊是建筑。
今天的走廊可能是算法。
过去 mall landlord 向商户收租。
今天平台向商户收广告费、佣金、配送费、排名费用。
所以真正发生的不是:
去中介化。
而很可能是:
中介迁移。
三、第三下机位移动:地主到底是什么?
到这里,“mall landlord”这个词也开始松动。
过去我们以为地主拥有的是土地。
但继续追问:
为什么 downtown 的一个铺位比郊外仓库贵?
不是因为那里的水泥更高级。
而是因为更多的人必须经过那里。
于是土地价格背后隐藏着另一种东西:
通行概率。
地主真正珍贵的资产之一,不只是土地,而是:
别人为了完成自己的目的,必须经过我控制的地方。
这时候,一句古老的绿林逻辑突然变得非常现代:
此山是我开,此树是我栽;要想从此过,留下买路财。
千百年来,形式一直变化:
山口。桥梁。港口。运河。铁路。商业街。shopping mall。支付网络。搜索入口。App Store。平台。算法推荐。
商业模式的底层却非常稳定:
控制必经节点,然后对通行收费。
于是“地主”的定义也应该被重新打开。
地主不一定拥有土地。
拥有入口、排序、匹配、认证、结算和路由权的人,也具有某种地主性质。
可以把他们称为:
通道地主。
四、第四下机位移动:COVID 到底改变了什么?
这时候,再看 COVID。
如果只说 COVID 催生了 online shopping、remote work,这仍然只是表面。
COVID 做了一件更罕见的事情:
它强迫全世界同时移动了一次机位。
过去很多社会安排之所以存在,并不是因为人们每天重新证明它们合理,而是因为大家已经习惯了。
工作当然要去办公室。
购物当然要去商场。
办银行业务当然要去银行。
认识对象当然来自学校、办公室、朋友、教会和社区。
合作当然最好大家坐在一起。
COVID 突然把这些前提全部拿掉。
整个社会被迫回答:
如果不这样呢?
如果不能去办公室,工作还能不能发生?
可以。
如果不能逛 mall,交易还能不能发生?
可以。
如果不能进银行大厅,银行还能不能运作?
很多业务可以。
如果人与人不能随意见面,社交还能不能形成?
可以通过新的数字接口重新组织。
于是 COVID 的深层意义之一,不是发明了这些技术。
这些技术很多早已存在。
它真正特殊的地方是:
它强迫大量普通人重新检查原来被视为理所当然的“必须”。
五、第五下机位移动:“上班”原来不是去一个地方
COVID 之后,一个极普通的词开始失去原来的确定性:
上班。
过去“上班”天然带有空间含义。
早上离开家。开车或者坐车。进入公司。坐到工位。下班以后再离开。
于是:
工作 ≈ 去工作地点。
但 remote work 大规模出现以后,这两个概念突然被拆开。
公司真正需要的是员工到达办公室吗?
还是:完成任务、交流信息、协作、交付结果?
于是第一性原理开始发挥作用。
功能和容器被拆开了。
工作是功能。办公室是实现这个功能的一种容器。
购物是功能。mall 是一种容器。
银行是金融功能。bank branch 是一种容器。
社交是人与人形成连接。教会、办公室、朋友圈,是历史上形成的若干容器。
一旦容器与功能分离,很多财富就必须重新估值。
六、第六下机位移动:财富究竟是什么?
传统财富很容易表现为:
我拥有一栋楼。我拥有一块土地。我拥有一家商场。
但机位一松,就会出现另一个问题:
如果别人不再必须经过这里,这个资产还值多少钱?
这可能是财富最危险的问题。
一个收费站最害怕的,并不是今天车流减少。
而是司机突然发现:
原来旁边还有一条路。
一旦旧路径失去“必经性”,建立在它上面的财富就开始衰减。
但同时,新财富出现了。
因为新的道路形成以后,又会产生新的收费站。
于是财富迁移可以被描述成:
旧道路失去必经性。新道路形成。新的通道控制者开始收租。
这时候可以重新理解大量现代财富。
真正重要的不只是:我拥有什么?
还可以问:
别人为了完成自己的目标,需要多少次经过我控制的节点?
七、霍尔木兹、mall 和 App 为什么可以放在一起观察?
这时候,尺度突然可以拉得非常大。
霍尔木兹海峡和一个 Ontario shopping mall 显然不是同一种东西。
但在某个观察机位上,它们可以提出相似的问题:
这里是不是必经节点?
霍尔木兹的重要性来自大量能源运输需要经过一个狭窄通道。
mall 曾经的重要性来自消费者必须经过它的商业走廊。
数字平台的重要性来自大量交易、搜索、匹配必须经过它的接口。
这并不意味着三者“本质完全一样”。
《母体说》不允许这样偷懒。
它们只是从某一个特定观察仓中,呈现出了共同结构:
通道控制。
这就是机位的作用。
机位不是宣布“万物本质都是收费站”。
机位只是告诉我们:从这个角度观察,它们出现了一个可以比较的结构。
换一个机位,差异又会重新出现。
八、真正的认识论时刻:不要爱上自己的发现
到这里很容易产生一种新的危险:
“我看懂了。”“原来所有生意都是买路钱。”“数字平台就是新地主。”
如果在这里停止,《母体说》就失败了。
因为一个新的解释框架又准备冒充整头象。
所以必须再移动一次机位。
今天的数字地主同样可能有一天被问:
为什么搜索一定经过你?为什么支付一定经过你?为什么匹配一定经过你?为什么云计算一定经过你?为什么身份认证一定经过你?
如果下一条路出现,今天的新贵也会成为明天的旧地主。
因此:
旧财富,往往建立在一条曾经无法绕开的路上。新财富,往往开始于有人发现可以换一条路。而所有新财富的坟墓,都埋在下一次机位松动之中。
九、COVID 给出的认识论示范
所以从《母体说》的角度,COVID 最值得记录的,不是一个阴谋解释,也不是一个技术乐观故事。
我们不替事件补导演。不根据结果反推意图。
只记录一个极其罕见的现实:
COVID 强迫全世界大量人口同时改变了观察位置和行为位置。
许多原本从不被审问的前提,被迫接受第一性原理测试。
工作究竟是什么?银行究竟是什么?商场究竟是什么?社交究竟是什么?市场究竟是什么?地主究竟是什么?财富究竟是什么?
它没有给出最终答案。
但它迫使人们问出了原来很少问的问题。
从认识论上,这就是极其重要的一次:
强制机位松动。
十、为什么这比预测财富更重要?
我们可以从这些变化里寻找投资机会。
但那不是这里最重要的结论。
真正值得保留的是:
财富的开端与财富的坟墓,有时来自同一个动作——移动机位。
一个人站在旧机位上:“事情一直如此。”
移动一步:“为什么一定如此?”
再移动一步:“如果不如此,真正不可替代的是什么?”
新的结构可能就在这里出现。
但《母体说》还必须提醒:
不要因为这一次移动获得了收益,就把新的机位当成永恒真理。
下一次还要继续移动。
结语:从两把空椅子到认识论
今天的思考并不是从美国国债开始的。也不是从 COVID 开始的。
它从 shopping mall 走廊上的两个人开始。
bubble tea 没有人。Costco 停车场却是满的。
于是问:人去哪儿了?
再问:为什么这些店还能活?
再问:人是不是不再逛,而是带着目的到达?
再问:走廊是不是被压缩了?
再问:数字世界是不是形成了新的走廊?
再问:地主究竟拥有的是什么?
再问:财富究竟建立在什么之上?
再问:COVID 为什么会让那么多传统财富突然需要重新解释?
最后才发现:
我们真正完成的并不是一次商业分析。
而是一次认识论练习。
这就是《母体说》所谓的机位松动:
看见一个现象,不急着给答案。移动一下位置,再看。如果解释突然改变,不要惊讶。
因为改变的未必是世界。
有时候,只是你终于离开了原来的机位。
而思考,往往就从这里开始。
(补节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