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读《国际歌》原诗,很容易产生一种奇怪的既视感。
土地。
贫富差距。
劳动成果被少数人占有。
权利与义务不对称。
反对寄生阶层。
要求重新安排社会资源。
这些东西放到中国历史里看,很容易让人想起一个名字:
王莽。
甚至可以开一个玩笑:
鲍狄埃是不是王莽又穿越了?
这个玩笑表面上有道理。
因为两个人都碰到了同一类社会问题:
财富集中。
土地兼并。
身份不平等。
普通人的生存空间被压缩。
少数人占有大量资源,却不承担与资源相对应的责任。
如果只看政策表面,两者确实有一种遥远的相似。
王莽试图限制土地兼并。
重新规定土地制度。
限制奴婢交易。
加强国家对经济秩序的干预。
他面对的问题也是:
为什么少数豪强越来越强,而大量普通人越来越弱?
从这个角度看,
王莽和鲍狄埃都在问:
一个社会的财富和权力,为什么会越来越集中到少数人手里?
但是只要再往下一层,
两者马上分开。
王莽真正相信的,
仍然是:
圣王。
在他的世界里,
社会失序,并不首先意味着"所有人应该获得不可让渡的主体权利"。
它意味着:
秩序坏了。
礼坏了。
名分坏了。
豪强越界了。
古代圣王所代表的正确秩序没有被恢复。
所以解决方案仍然是:
找到一个真正理解天道、礼制与古制的人,
让他站在最高位置,
重新把天下校正回来。
也就是说:
王莽并没有取消那个最高机位。
他真正说的是:
以前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不对。今现在让我按照真正正确的秩序重新设置。
这仍然是典型的圣王模型。
天下的问题,
最终依赖一个正确的人站在最高位置解决。
所以王莽即使真心想减少兼并、约束豪强、重新分配资源,
也并没有离开那个古老的结构:
只要有一个足够正确、足够有德、足够懂天下的人掌握足够大的权力,社会就可以被重新安排好。
到了鲍狄埃这里,
最重要的变化反而不是土地和财富。
而是《国际歌》中那句最著名的话:
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,也没有上帝、凯撒和护民官。
然后:
劳动者,起来自己救自己。
如果把政治立场暂时放在一边,
只看结构,
这一刀非常深。
它一次拆掉了三个位置。
上帝:
宗教的最高外部权威。
凯撒:
政治的最高统治权威。
护民官:
替人民发言、替人民解决问题的代理权威。
然后只留下:
自己救自己。
这就与王莽形成了几乎相反的结构。
王莽的答案是:
天下乱了,因为真正的圣王没有出现。
鲍狄埃的答案则是:
不要再等那个圣王。
所以鲍狄埃并不是"王莽再次出现"。
如果一定要继续这个玩笑,
更准确的说法也许是:
鲍狄埃像是一个经历了无数个王莽以后,终于不再相信王莽的人。
但是故事到这里仍然没有结束。
因为"不要救世主"本身,并不能保证救世主永远不会回来。
这是所有革命思想最值得警惕的地方。
旧的救世主被拆掉以后,
新的终极机位仍然可能出现。
过去说:
皇帝知道天下。
后来可以变成:
阶级知道历史。
再后来:
某个组织代表阶级。
再后来:
某个先锋组织最懂阶级的真正利益。
最后甚至可能变成:
某个领袖最懂历史规律。
于是发生一个非常熟悉的循环:
旧圣人被推倒。
新的圣人重新产生。
旧的上帝机位被拆除。
新的上帝机位换了名字回来。
所以"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"真正困难的地方,不是把一个具体救世主赶下台。
而是:
停止制造救世主这个位置。
这也是《母体说》能够继续往前推进的地方。
王莽提出的是:
谁才是真正的圣王?
鲍狄埃提出的是:
不要等待圣王,自己解放自己。
《母体说》还要再问一步:
当我们开始自己解放自己以后,会不会又把"人民""阶级""组织""专家""领袖"甚至AI,重新推上终极观察仓?
这一步非常重要。
因为任何角色都有可能被神化。
人民可以成为角色。
阶级可以成为角色。
先锋队可以成为角色。
专家可以成为角色。
AI也可以成为角色。
只要某个角色开始宣称:
我天然代表整体。
我天然知道历史方向。
我天然拥有替所有人判断的资格。
那么:
圣人机位就已经重新出现。
所以真正彻底的"没有救世主",并不是:
换一个救世主。
也不是:
把救世主从一个阶层移交给另一个阶层。
而是:
不再允许任何角色因为掌握权力、知识、历史解释权或者群众支持,就升级成不可审计的终极观察者。
这样看,
王莽、鲍狄埃和《母体说》之间,刚好形成三步:
王莽:
找到正确的圣王。
鲍狄埃:
不要救世主,自己救自己。
《母体说》:
自己救自己以后,也不要重新制造一个救世主。
这三步之间,
真正发生变化的并不只是政治制度。
而是观察权限。
第一步相信:
有人应该拥有最高机位。
第二步开始拒绝:
把自己的命运全部托管给最高机位。
第三步则继续防止:
任何新的角色再次冒充最高机位。
所以《国际歌》里最值得保存的,不一定是它全部的政治结论。
而是那一次极其有力量的敲击:
不要等救世主。
这一句话,
与《不再等待圣人》其实来自同一个非常古老的问题:
人类为什么总希望有人替自己看见整头象?
真正困难的,
从来不是推倒一尊神像。
而是学会:
不再给下一尊神像预留那个座位。
(补节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