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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atrix Philosophy · Supplement
MATRIX-SAVIOR-EXIT-PROTOCOL-001

补节:王莽、鲍狄埃与救世主的退场

第一次读《国际歌》原诗,很容易产生一种奇怪的既视感。

土地。

贫富差距。

劳动成果被少数人占有。

权利与义务不对称。

反对寄生阶层。

要求重新安排社会资源。

这些东西放到中国历史里看,很容易让人想起一个名字:

王莽。

甚至可以开一个玩笑:

鲍狄埃是不是王莽又穿越了?

这个玩笑表面上有道理。

因为两个人都碰到了同一类社会问题:

财富集中。

土地兼并。

身份不平等。

普通人的生存空间被压缩。

少数人占有大量资源,却不承担与资源相对应的责任。

如果只看政策表面,两者确实有一种遥远的相似。

王莽试图限制土地兼并。

重新规定土地制度。

限制奴婢交易。

加强国家对经济秩序的干预。

他面对的问题也是:

为什么少数豪强越来越强,而大量普通人越来越弱?

从这个角度看,

王莽和鲍狄埃都在问:

一个社会的财富和权力,为什么会越来越集中到少数人手里?

但是只要再往下一层,

两者马上分开。

王莽真正相信的,

仍然是:

圣王。

在他的世界里,

社会失序,并不首先意味着"所有人应该获得不可让渡的主体权利"。

它意味着:

秩序坏了。

礼坏了。

名分坏了。

豪强越界了。

古代圣王所代表的正确秩序没有被恢复。

所以解决方案仍然是:

找到一个真正理解天道、礼制与古制的人,

让他站在最高位置,

重新把天下校正回来。

也就是说:

王莽并没有取消那个最高机位。

他真正说的是:

以前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不对。今现在让我按照真正正确的秩序重新设置。

这仍然是典型的圣王模型。

天下的问题,

最终依赖一个正确的人站在最高位置解决。

所以王莽即使真心想减少兼并、约束豪强、重新分配资源,

也并没有离开那个古老的结构:

只要有一个足够正确、足够有德、足够懂天下的人掌握足够大的权力,社会就可以被重新安排好。

到了鲍狄埃这里,

最重要的变化反而不是土地和财富。

而是《国际歌》中那句最著名的话:

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,也没有上帝、凯撒和护民官。

然后:

劳动者,起来自己救自己。

如果把政治立场暂时放在一边,

只看结构,

这一刀非常深。

它一次拆掉了三个位置。

上帝:

宗教的最高外部权威。

凯撒:

政治的最高统治权威。

护民官:

替人民发言、替人民解决问题的代理权威。

然后只留下:

自己救自己。

这就与王莽形成了几乎相反的结构。

王莽的答案是:

天下乱了,因为真正的圣王没有出现。

鲍狄埃的答案则是:

不要再等那个圣王。

所以鲍狄埃并不是"王莽再次出现"。

如果一定要继续这个玩笑,

更准确的说法也许是:

鲍狄埃像是一个经历了无数个王莽以后,终于不再相信王莽的人。

但是故事到这里仍然没有结束。

因为"不要救世主"本身,并不能保证救世主永远不会回来。

这是所有革命思想最值得警惕的地方。

旧的救世主被拆掉以后,

新的终极机位仍然可能出现。

过去说:

皇帝知道天下。

后来可以变成:

阶级知道历史。

再后来:

某个组织代表阶级。

再后来:

某个先锋组织最懂阶级的真正利益。

最后甚至可能变成:

某个领袖最懂历史规律。

于是发生一个非常熟悉的循环:

旧圣人被推倒。

新的圣人重新产生。

旧的上帝机位被拆除。

新的上帝机位换了名字回来。

所以"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"真正困难的地方,不是把一个具体救世主赶下台。

而是:

停止制造救世主这个位置。

这也是《母体说》能够继续往前推进的地方。

王莽提出的是:

谁才是真正的圣王?

鲍狄埃提出的是:

不要等待圣王,自己解放自己。

《母体说》还要再问一步:

当我们开始自己解放自己以后,会不会又把"人民""阶级""组织""专家""领袖"甚至AI,重新推上终极观察仓?

这一步非常重要。

因为任何角色都有可能被神化。

人民可以成为角色。

阶级可以成为角色。

先锋队可以成为角色。

专家可以成为角色。

AI也可以成为角色。

只要某个角色开始宣称:

我天然代表整体。

我天然知道历史方向。

我天然拥有替所有人判断的资格。

那么:

圣人机位就已经重新出现。

所以真正彻底的"没有救世主",并不是:

换一个救世主。

也不是:

把救世主从一个阶层移交给另一个阶层。

而是:

不再允许任何角色因为掌握权力、知识、历史解释权或者群众支持,就升级成不可审计的终极观察者。

这样看,

王莽、鲍狄埃和《母体说》之间,刚好形成三步:

王莽:

找到正确的圣王。

鲍狄埃:

不要救世主,自己救自己。

《母体说》:

自己救自己以后,也不要重新制造一个救世主。

这三步之间,

真正发生变化的并不只是政治制度。

而是观察权限。

第一步相信:

有人应该拥有最高机位。

第二步开始拒绝:

把自己的命运全部托管给最高机位。

第三步则继续防止:

任何新的角色再次冒充最高机位。

所以《国际歌》里最值得保存的,不一定是它全部的政治结论。

而是那一次极其有力量的敲击:

不要等救世主。

这一句话,

与《不再等待圣人》其实来自同一个非常古老的问题:

人类为什么总希望有人替自己看见整头象?

真正困难的,

从来不是推倒一尊神像。

而是学会:

不再给下一尊神像预留那个座位。

(补节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