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讨论"地球剧场"时,过去很容易把舞台简化成两层。
一边是人。
另一边是母体。
人穿着宇航服进入地球,获得有限的身体、有限的寿命、有限的感官、有限的记忆,在一个无法看到全貌的世界里完成自己的体验。角色退场以后,接口关闭,形成离开舞台,进入后台,再以另一套接口重新接入。
这个模型能够解释很多事情。
但它还不够。
因为如果把人类几千年来留下的宗教、神话、史诗、民间传统全部放在一起看,会发现一个无法轻易忽略的现象:
舞台上似乎从来不只有人。
《圣经》里有天使、有撒但、有"神的众子"、有各种奉差遣进入人间的非人角色。
《伊利亚特》里,雅典娜、阿波罗、赫拉、阿弗洛狄忒、波塞冬不断进入战争,帮助、阻止、欺骗、保护、惩罚。
《奥德赛》里,奥德修斯已经离开战场,诸神却没有离开他的生命。雅典娜帮助他,波塞冬阻止他,赫尔墨斯传递信息,卡吕普索、喀耳刻等不同存在拥有各自不同的能力和位置。
《西游记》更加明显。天庭、佛界、龙宫、地府、山神、土地、星宿、坐骑、童子、妖怪、精灵构成了一个极其繁复的非人角色生态。很多危害人间的妖怪,最后并不是被孙悟空打死,而是被它们原来的主人直接收走。
如果这些材料只出现一次,我们完全可以把它当作某一种文化的偶然想象。
可是类似结构,在彼此距离遥远、语言不同、历史传统不同的文明里反复出现。
于是,作为盲人,我们至少应该做一件事:
把它们记录下来。
不是宣布它们证明了什么。
只是不能因为我们现在不知道它们究竟是什么,就把这一整类材料从"地球剧场"中删除。
一、盲人可以记录,只是不能宣布自己看见了整头大象
这里首先要重新确认"盲人原则"。
盲人的问题从来不是他什么都看不见。
恰恰相反。
盲人可以摸到很多真实的东西。
他可以摸到粗糙。
摸到温度。
摸到长度。
摸到硬度。
摸到一个巨大的圆柱。
他说:
"我这里摸到的东西像一根柱子。"
这没有问题。
真正的问题发生在下一步:
"所以,大象就是一根柱子。"
当局部观察被提升为整体本体论,错误才真正开始。
因此,我们面对各种宗教和神话材料时,也没有必要走向两个极端。
第一个极端是:
这些都是迷信,所以全部删除。
第二个极端是:
这些全部描述了真实宇宙,因此照单全收。
两种做法,本质上都越权。
前一种是在没有看见全貌的时候宣布:
"那里什么都没有。"
后一种是在没有看见全貌的时候宣布:
"那里就是这样。"
地球剧场不需要做其中任何一种。
我们只需要说:
这里有人报告摸到了什么。
然后注明:
他在哪里摸到的。
通过什么语言描述。
属于什么时代。
他的解释是什么。
其他文明有没有摸到类似结构。
这些描述之间哪些相似,哪些冲突。
至于这些材料最后指向的是同一种存在、不同种存在、心理现象、文学结构、宗教经验,还是我们尚未理解的其他东西,可以继续悬置。
所以这一补节讨论的不是:
神到底存在不存在。
而是:
在人类留下的地球剧场记录中,那些被称为神、仙、天使、妖、魔、精灵等非人行动者,扮演了什么位置。
二、这些"神",显然不能直接等于母体
这是首先需要切开的地方。
如果把任何一个文明里的最高神、神仙、天使、天帝直接等同于母体,整个模型马上会发生混乱。
因为这些角色有非常明显的局限。
希腊诸神最典型。
雅典娜有雅典娜的立场。
阿波罗有阿波罗的立场。
赫拉会愤怒。
阿弗洛狄忒会偏袒。
波塞冬会记仇。
他们彼此争斗、互相制衡,甚至不能随意违背命运。
这种存在无论多么强大,都很难被理解成那个使整个存在本身得以成立的最终背景。
《西游记》中的情况更加明显。
土地有辖区。
龙王有辖区。
山神有辖区。
星官有职位。
坐骑有主人。
童子有师父。
很多角色甚至需要向上级请示。
一个有岗位、有权限、有边界、有上级、有任务的存在,很明显更像剧场中的工作人员,而不是剧场本身。
《圣经》中的天使同样如此。
天使被差遣。
天使执行任务。
天使传递信息。
天使服役。
只要一个存在可以被"差遣",它就已经表现出角色性。
也就是说:
它在系统中有位置。
而有位置的存在,就不等于整个系统本身。
所以母体与神之间必须保持结构分离。
母体不是"最厉害的一个神"。
也不是众多神灵中的最高级版本。
如果继续使用地球剧场的语言,那么母体更接近:
让舞台、角色、接口、规则以及各种可能经验都能够成立的背景。
而那些被人类称作神、仙、天使、鬼、妖、灵的存在,即使真实存在,也仍然更可能只是剧场中的不同类型角色。
三、神可能只是穿着另一种宇航服
这样一来,"宇航服"这个概念就需要进一步扩展。
过去我们很容易把宇航服理解成人的身体。
其实这还不够。
宇航服真正应该定义为:
形成进入某一个现实环境时所使用的一整套感知\-\--行动接口。
人类的宇航服包括眼睛、耳朵、皮肤、嗅觉、神经系统、记忆容量、身体力量、寿命、空间移动能力等等。
但我们已经知道,即使只在地球动物内部,宇航服也远远不止一种。
狗闻到的世界和人不同。
蝙蝠听到的世界和人不同。
蜜蜂看到的光谱和人不同。
鸟类可以使用人几乎感觉不到的磁场信息导航。
所以"同一个地球",对于不同传感器来说,从来不是同一个经验世界。
如果如此,那么古代文本反复描写某些非人角色能够:
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,
听见人听不见的东西,
跨越人无法跨越的距离,
提前知道某些信息,
改变人不能改变的环境,
在某些情况下显现,又在某些情况下消失,
这并不自动意味着它们"全知全能"。
还有一个更简单的模型:
它们可能只是拥有不同接口。
如果一个存在比人的感知范围更广,我们容易称它为神明。
但"看得比我多"与"知道一切",中间还有无限距离。
同样:
能力更高,也不意味着本体更高。
一位潜水员进入海里,在鱼的世界中可以做到很多鱼无法做到的事情。
他能离开水面。
他能携带人工光源。
他可以把某个物体从水中拿走。
他甚至可以在鱼眼中突然"消失"。
但潜水员不是海洋的创造者。
他只是穿着另一套装备进入了鱼所在的环境。
所以地球剧场应该特别警惕一个非常常见的推理错误:
超能力 = 终极存在。
完全不一定。
高权限,只说明权限高。
高带宽,只说明带宽高。
长寿,只说明寿命长。
跨界能力,只说明接口能够跨界。
这些都不足以证明某个存在就是最终本体。
四、神也有功能,而且不同神的功能并不相同
继续观察这些材料,会发现另外一个现象。
所谓"神",并不是同一种角色。
他们不仅能力不同,功能也不同。
这点在《西游记》中表现得最明显。
土地处理土地范围内的事务。
龙王管理水域。
阎王处理阴间。
星官有星官的职责。
不同菩萨、神仙拥有不同法器、不同权限、不同专业能力。
孙悟空遇到不同问题,会去找不同的人。
这非常不像一个单一、全能、同质化的"神界"。
反而更像一个复杂系统。
《圣经》中的天使也经常呈现类似特点。
有些负责传讯。
有些负责保护。
有些负责执行审判。
有些被派往特定地点。
它们并不是全部以同一种方式出现。
希腊神话中的分工更明确。
雅典娜代表智慧与战争策略。
阿波罗与预言、医治、瘟疫、音乐等相关。
阿弗洛狄忒与爱欲相关。
波塞冬与海洋和地震相关。
赫尔墨斯是传令者、道路与边界的跨越者。
这些角色不仅能力不同,而且像是拥有不同的"模块"。
如果暂时不用"神学"的语言,而用地球剧场语言,可以把它描述成:
不同接口具有不同传感器、不同执行器、不同权限和不同职能。
这样一来,所谓"神界"就不一定是一群无所不能的人形存在。
它更可能被建模为:
多种高权限角色组成的接口生态。
当然,这仍然只是模型。
但这个模型比"神就是一个更强大的人"更加能够容纳各种文明的材料。
五、圣经提供了一个特别重要的角色:服务型高权限角色
这又让问题向前推进一步。
我们通常会自然地认为:
能力越强,位置越高。
位置越高,越应该受其他人服务。
但《圣经》提供了一个非常不同的结构。
《希伯来书》把天使描述为"服役的灵",奉差遣为人效力。
这意味着:
高权限不必意味着统治。
它也可能意味着服务责任。
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观察。
如果一个角色能够看到更多、行动更远、获得普通人无法获得的信息,但它的工作恰恰是:
传递信息,
帮助人,
保护人,
执行某些与人有关的任务,
那么它就更像一个后台服务角色,而不是舞台的主人。
换成现代系统语言就是:
管理员权限高于普通用户。
但管理员存在的目的,很可能就是维护用户所使用的系统。
所以:
权限等级 ≠ 价值等级。
甚至:
高权限角色可能恰恰承担更多服务义务。
这让"地球剧场"出现了一个以前没有明确讨论过的维度:
角色不仅有体验功能。
还可能有服务功能。
有些角色来体验。
有些角色来引导。
有些角色来维护。
有些角色来执行。
有些角色来保护。
甚至有些角色可能只是短暂进入舞台,完成一个任务以后立即离开。
地球剧场从这一刻开始,就不再只是"人来地球体验人生"的单线结构。
它开始变成一个复杂的角色网络。
六、但高权限角色并不总是服务,也可能干预、诱导甚至越界
如果只看到天使服务人的这一面,又会出现新的片面。
因为其他文本非常明确地记录了另一种结构:
高权限角色也可能制造麻烦。
希腊神话几乎整部都在讲这件事。
特洛伊战争看似是人类战争,但背后不断有神介入。
阿弗洛狄忒帮助帕里斯。
赫拉和雅典娜敌视特洛伊。
阿波罗站在特洛伊一边。
波塞冬又有自己的立场。
双方神明不断通过改变局部条件来干预战争。
人类流血。
神明站队。
如果把这种结构放在地球剧场里,它揭示的是:
后台角色并不一定价值中立。
它们可能有自己的偏好。
自己的关系。
自己的恩怨。
自己的利益。
自己的情绪。
这再次证明:
它们更像角色,而不是终极本体。
《创世记》第六章关于"神的儿子们"和人的女子结合的古老叙事,在某些犹太传统解释中甚至更进一步:
高层角色可能越过原本的边界进入人间。
至于这段文本究竟应该如何解释,可以继续悬置。
但是作为材料,它至少留下了一种非常古老的想象:
后台角色可能越权进入前台。
《西游记》里的大量坐骑、童子、法器下界,则提供了更加戏剧化的版本。
有些存在本来有主人、有岗位、有归属。
结果私自下界。
在人间形成灾难。
最后真正解决问题的,并不是人类自己彻底消灭它,而是它原来的主人出现:
"回来。"
角色被直接召回。
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因果结构。
从地面看,是妖怪作恶。
从后台看,却可能是某个有归属关系的角色脱离了原本位置。
于是前台危机最终由后台召回来解决。
七、这就产生了一个新的问题:后台角色自己也有责任吗?
只要承认地球剧场中可能存在不同角色,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就会出现:
如果这些角色能够进入人的世界,它们的责任是什么?
如果天使帮助人,它是在履行责任。
那么如果另一类角色诱导人、伤害人、欺骗人,它是不是也应该承担责任?
如果一个妖怪是某个神仙的坐骑,而主人最终能够直接把它带走,那么主人之前知不知道?
如果不知道,是管理失误。
如果知道而没有阻止,又是什么?
如果诸神为了自己的恩怨推动人类战争,那么战争责任是否全部属于人?
如果《约伯记》中发生在人间的灾难,与约伯本人完全不知道的天上场景相关,那么仅仅从约伯的行为解释他的苦难,显然就不够。
这让"地球剧场"必须从个人伦理进入系统伦理。
过去我们容易讨论:
一个人为什么遇到这个事件?
他应该从中学什么?
他该怎样成长?
但是如果存在更大范围的角色互动,这些问题就不能无限压回个人。
最危险的一种说法是:
"发生在你身上的一切,都是你自己选择的。"
或者:
"都是你吸引来的。"
这种说法一旦被绝对化,其实会产生严重的责任错置。
《约伯记》本身就在反对这种简单逻辑。
约伯的朋友不断试图从他的灾难反推:
你一定做错了什么。
但读者知道,他们并不知道全部因果。
这正是《约伯记》最有力量的地方之一。
前台角色不知道后台会议。
因此我们不能仅凭前台结果,把所有责任倒推给角色本人。
八、"前台可见因果"可能不是全部因果
这一点可以成为地球剧场非常重要的一条认识论纪律。
我们生活在人类宇航服中。
我们的传感器有限。
时间窗口有限。
信息窗口有限。
一个事件发生时,我们往往只能看到很短的因果链。
比如:
A打了B,
所以B受伤。
这是一条可见因果。
但A为什么来这里?
为什么此时发生?
有没有更远的组织关系?
有没有制度条件?
有没有我们完全不知道的变量?
这些问题在人类社会内部就已经足够复杂。
如果地球剧场还存在其他类型角色,那么完整因果链只会更加复杂。
因此:
前台可以观察因果,但前台没有资格自动宣布自己掌握全部因果。
这并不是为了制造神秘主义。
恰恰相反,它是一种认识论节制。
不知道就是不知道。
看不全就是看不全。
不能因为看不全就随便编。
也不能因为看不全就宣布没有其他变量。
九、《道德经》又提供了一个很重要的提醒:神也要守规矩
如果只是把这些神、仙、天使纳入剧场,却不给它们边界,又会产生另一个问题:
它们是不是可以随心所欲?
《道德经》第六十章有一句非常值得放在这里:
"其鬼不神。非其鬼不神,其神不伤人。"
无论这一段应该如何具体解释,至少可以看出:
老子并没有把鬼神放在最高的位置。
鬼神依然处于"道"的秩序中。
《道德经》第四章甚至说:
"吾不知谁之子,象帝之先。"
"道"似乎还先于"帝"。
如果借用地球剧场的语言,可以压成一句非常简单的话:
神也要守规矩。
这句话看似朴素,实际非常重要。
因为它把三个东西分开了:
能力,
权限,
规则。
一个角色能力很强,并不意味着它没有边界。
一个角色权限很高,并不意味着它可以违反最高协议。
如果一个角色仍然要守规则,那么它仍然是规则中的角色。
而不是规则本身。
这再次帮助我们把"神"与"母体"分开。
神可能是高权限演员。
道、规则、协议,则可能比具体演员更加基础。
至于"道"是否等于母体,我们同样没有必要急着宣布。
它们可能只是不同传统摸到的不同部分。
十、于是地球剧场开始出现真正的"接口生态"
到这里,一个新的画面逐渐成形。
我们原来想象的地球剧场可能过于简单:
母体。
人。
地球。
现在更合适的画面也许是:
未知的最终背景,
剧场规则,
不同类型的接口,
不同权限的角色,
以及它们之间复杂的相互作用。
人类只是其中一种接口。
它非常重要。
但未必是唯一接口。
有些角色和人一样生活在地面。
有些可能只短暂出现。
有些可能负责服务。
有些可能负责管理。
有些可能负责传讯。
有些可能具有自己的利益。
有些甚至可能越界。
如果这种模型成立,那么地球剧场真正丰富的地方,不再只是:
"人可以体验很多人生。"
而是:
不同类型的形成可能通过不同宇航服进入同一个剧场,以不同感官、不同能力、不同权限、不同任务参与同一套现实。
这才真正接近"剧场"。
因为真正的剧场从来不只有演员。
还有灯光。
音响。
场务。
后台工作人员。
导演助理。
舞台监督。
服装。
道具。
演员之间也有不同角色。
而观众在前台看到的,只是最终呈现出来的剧情。
十一、但是我们现在仍然不知道这些角色彼此究竟是什么关系
必须再次停在这里。
不能因为已经发现一些结构相似,就直接宣布:
圣经的天使就是中国的神仙。
希腊的神就是印度的天神。
西游记里的妖就是某种堕落天使。
这些归并都太早。
作为盲人,我们只能说:
一些文明报告了高权限非人角色。
一些文明报告了服务型角色。
一些文明报告了干预型角色。
一些文明报告了越界型角色。
一些文明报告了管理型角色。
它们之间可能有关系。
也可能完全不是同一类东西。
甚至其中一些可能只是文学结构,而另一些来自宗教经验。
现在无法裁决。
所以地球剧场最好的办法不是急着画一张"神界组织架构图"。
而是先保留类别。
暂时不合并。
等材料自己积累。
十二、也许真正重要的不是"他们是什么",而是他们让剧场不再贫瘠
走到这里,也许最值得留下来的反而不是答案。
而是一种扩展。
以前我们想象的地球剧场太像一个只有人的世界。
人出生。
人爱。
人失去。
人死亡。
然后离场。
现在突然发现,人类自己的文明记录不断告诉我们:
他们认为舞台上还有别的演员。
有些帮助。
有些阻止。
有些传话。
有些诱导。
有些守护。
有些捣乱。
有些执行规则。
有些违反规则。
甚至一些比人强大得多的存在,仍然受更高规则约束。
这样一来,地球剧场就不再是一座空荡荡的摄影棚。
它开始有层次。
有后台。
有不同接口。
有不同岗位。
有不同权限。
有冲突。
有协作。
有误差。
有召回。
有边界。
也有我们目前完全不知道的部分。
这些存在究竟是什么,也许暂时并不是最重要的问题。
因为一旦急着回答"他们是什么",我们很可能又开始把一块摸到的象皮画成整头大象。
现阶段真正重要的是:
不要把它们删除。
让它们进入材料库。
让不同文明各自发言。
让冲突保留。
让相似结构浮现。
让模型慢慢长出来。
也许最后我们会发现,这些故事只是人类不同文化面对未知时创造出的不同语言。
也许会发现,其中一些材料确实指向某种尚未理解的现实结构。
也许两者都有。
现在都不必提前决定。
我们只是把原来封闭的剧场打开了一扇门。
从门缝里看到:
舞台似乎比我们原先以为的更大。
十三、天上议会:复数性、会议性与后台空间的坐实
这几处材料确实会让"神也是演员群体"这条线变得更有层次,但其中有几处需要把**文本观察**和**我们的模型推论**分开。
《创世记》的"我们"是文本事实,而且不是只出现一次。《创世记》1:26
是"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像造人",3:22 又说人"已经与我们相似",11:7
巴别塔故事再次出现"我们下去"。因此,至少在叙事表面,文本保留了某种**复数天上主体/天上议会式语言**。后来的基督教可以作三位一体解释,学术研究也有神圣议会等解释;作为盲人,我们没必要提前裁决,只记录:**这里确实出现了"我们",而不是始终只有孤立的"我"。**
《约伯记》更有意思。撒但并不是突然冲进天庭发动政变;他和"神的众子"一起出现在耶和华面前,而且第一章、第二章都重复这个场景。希伯来语
satan
在这里本身有"对抗者/控告者"的意味。文本呈现出来的气氛,更接近**一个可以进入会议、提出质疑、接受权限边界的角色**,而不是后来大众文化里两个绝对阵营首领见面就开战的画面。
这点对"地球剧场"非常重要,因为它提示:**阵营关系未必等于简单的善恶二元战争。**一个角色可以是反对者、质疑者、执行者,同时仍在某种更大的规则框架中活动。
"神不 focus
时并不了解所有事情"这个表述需要稍微收紧,因为从整部《圣经》不能直接证明"神不知道"。但是《创世记》确实保留了一种非常有意思的叙事方式。所多玛、蛾摩拉的"哀声"传到神那里,然后神说要"下去看看",确认事情是不是和传来的呼声一样,"若不是,我也会知道"。
作为神学,它可以被解释成拟人化语言,并不意味着神缺乏全知。
但作为**地球剧场的材料观察**,我们完全可以记录另一件事:
天上与地上在叙事中被处理成两个不同观察位置;地面的异常产生信号,信号抵达上层,上层随后进入现场处理。
这就很像"天庭/地上区别"。
不是一定要推论"神的CPU没有刷新"。
而是更谨慎地说:
文本本身反复使用"上报---关注---下界---调查/处理"的空间结构。
这个结构就已经非常有价值了。
而"堕落天使"则又增加了另一层。如果一个角色能够"堕落",至少意味着它不是一个没有状态变化的绝对本体。它存在**立场、忠诚、规则与越界**的问题。后来的犹太---基督教传统把撒但及反叛天使发展成非常完整的冲突叙事;具体哪些细节直接来自正典、哪些来自《以诺一书》等后期传统,需要分别处理。但"天上存在并非全部处于同一状态"这个母题确实长期存在。
这样,把目前这些点放在一起,画面开始明显不同了:
**复数性**------"我们"。
**群体性**------"神的众子"可以聚集。
**会议性**------角色呈现在一个上层场景中。
**职责性**------天使被差遣、为人服务。
**权限性**------撒但能够行动,但有边界。
**空间分层**------天上与地上存在叙事上的观察位置差异。
**信号机制**------地上的"哀声"可以抵达上层。
**入场机制**------需要"下去"察看或处理。
**冲突性**------存在反对、越界、堕落、阵营变化。
**角色性**------这些存在都能够说话、行动、接受命令、发生关系、承担后果。
如果再把希腊神话接进来,证据链就更完整:
神有家庭。
神有出生。
神与人结合。
神有后代。
神有偏爱。
神会嫉妒。
神会结盟。
神会参战。
神受誓言、命运和规则约束。
有些神甚至知道预言,却无法简单取消预言。
于是"神也是演员"这个判断真正有力量的地方,并不是说:
神和人一样弱。
而是说:
神和人虽然使用完全不同的接口、拥有完全不同的权限,却共享一个特征:他们都具有角色性。
他们都有一个"我在哪里"。
都有"我能做什么"。
都有"我不能做什么"。
都有"我和谁是什么关系"。
都有"我现在站在哪一边"。
都有"剧情发生之后我要怎么行动"。
这已经和"母体"完全不同。
所以这里甚至可以提出一个比"神也要守规矩"更完整的判断:
凡是需要入场、需要观察、需要说话、需要选择、需要结盟、需要执行任务,并且可能受到规则和结局约束的存在,无论能力多强,都首先呈现为演员,而不是舞台本身。
而"天庭",现在也可以获得一个非常好的模型位置:
天庭不是母体。
它甚至未必是终极后台。
它更可能只是**地球剧场的一层后台空间**------那里有角色、有会议、有权限、有分工、有冲突,也有从那里进入地面舞台的通道。
这样,《圣经》的"天上"、希腊的奥林匹斯、《西游记》的天庭,就不必被强行宣布为同一个地方。
我们只记录:
三个传统都曾描绘过一种与普通人间舞台不同的"上层角色空间",而那里的居民仍然在剧情之中。
这一步很重要。因为一旦确认:
后台也可能是舞台的一部分,
"地球剧场"就真正从二维变成三维了。
前台不等于全部剧场。
后台也不等于母体。
而神,可能只是拥有后台通行证的另一群演员。
十四、索取敬拜:反馈需求与角色性的再确认
这个类比在"地球剧场"的模型里很有解释力,但要注意它是结构类比,不是说二者完全等价。
点赞本质上是一种注意力与认可信号。敬拜在很多宗教文本里也承担类似功能:确认权威、表达忠诚、维持关系、公开站队、强化共同体秩序。于是从"演员群体"的角度看,神要求敬拜,就不再自动证明其是终极本体;它反而可能显示出一种很强的角色性------这个角色在乎别人是否承认它、是否归属它、是否服从它。
这和我们前面说的几条正好接上:
会愤怒,说明有立场;
会嫉妒,说明有关系边界;
会要求忠诚,说明有阵营;
会索取敬拜,说明在乎反馈;
会惩罚背叛,说明存在角色利益。
如果一个存在完全是无条件的终极背景,本来就很难用"你必须承认我,否则我生气"这种人格化结构去描述。相反,这种结构特别像剧场里的高权限角色------它拥有更大能力,但仍参与认同、忠诚、声望和秩序的互动。
所以可以把这句话写得更锋利一点:
索取敬拜,本身不是终极性的证明;从角色分析看,它甚至可能是一种反馈需求。
再借"点赞"的比喻压一句:
人向下索取点赞,神向人索取敬拜;尺度不同,结构却可能相似:角色都在乎自己是否被看见、承认和确认。
当然,这不能覆盖所有宗教对"敬拜"的理解;有些神学会认为敬拜不是满足神的需要,而是人对终极价值的正确回应。但对"地球剧场"来说,这两种解释都可以并列保留。关键是:只要文本中的神呈现出对忠诚、敬拜、违背、背叛的强烈反应,它就继续表现出角色性,而不是纯粹背景性。
十五、暂时不下结论
因此这一补节暂时不需要一个坚硬结论。
它只留下几条正在形成的观察。
第一,人类可能不是地球剧场中唯一被叙述的角色类型。
第二,许多传统中的神、仙、天使等角色具有明显的接口差异、能力差异和职能差异。
第三,高权限不等于终极本体,也不等于最高价值。
第四,有些高权限角色甚至被描述为服务人类。
第五,也有材料描述高权限角色干预、争斗、越界甚至给人间造成灾难。
第六,这些角色仍可能受到比自身更高的规则约束。
第七,因此,"神"与"母体"不能简单等同。
第八,天庭、奥林匹斯、灵山等"上层角色空间"很可能只是地球剧场的一层后台,而非终极背景本身。
第九,索取敬拜、惩罚背叛等人格化反应,本身不是终极性的证明,反而可能显示出较强的角色性。
但这些都还只是点。
点之间已经开始出现线。
线还没有真正成为面。
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,不是立刻补上一块完整地图,而是继续允许材料进入。
因为盲人的纪律从来不是闭嘴。
而是:
摸到哪里,说到哪里。
说清楚自己摸到了什么。
也永远记得,手掌之外还有我们尚未触及的部分。
地球剧场如果是真的足够大,它就不需要害怕这些未知。
真正贫瘠的,从来不是不知道。
而是我们为了让模型显得整齐,提前把所有不知道的东西删掉。
(补节·完)